你不知道高麗菜要往哪邊飛,或者,大友良英遲交的吉他課程家庭作業
一段老派的,時間停在很久以前的旋律緩緩地傳來,反覆的一遍又一遍,那麼優美那麼嗚咽,那麼輕盈宛轉,比你記得的更加緩慢,比你記得的更加破碎,然後突然間——或者,就耳朵的時間感受而言,在不知不覺之間——,一切爆炸開來,鼓的速度不斷加快,讓時鐘彷彿倒轉,薩克斯風維持著優雅奏出的卻是囈語,和弦一直漫不經心的電吉他開始嘶鳴,將你捲入混沌的失速離心引力漩渦,直面強悍的風。
與其說是爆炸,你回過神來發現所有的東西都還在原處,而是你更靠近了那樂句,像是一個太空人終於停下腳步,凝視著月球表面上所有隕石留下的山稜與海溝,那些所有搖晃的爆裂的尖銳的噪音,都屬於那段旋律,都是那老舊的旋律在不同的時間地點的撞擊。而前面的每一段反覆,也都與此刻耳畔凹凸不平的真空共振著。
以大友良英(吉他)、芳垣安洋(鼓)、水谷浩章(低音提琴)三個人為中心,從早期兩把薩克斯風的五重奏開始,到中期加入歌聲,正弦波,唱盤,合成器,顫音琴,鋼琴,各種管樂的大樂隊,近期則是長號跟小號的編制。從少年時期便一頭栽入自由爵士的大友良英,同時也參與了大量的電影電視配樂,Otomo Yoshihide’s New Jazz Quintet 無疑是最能聽到他結合旋律曲式與前衛實驗的組合。取自 1960 年代日本樂手對西方正開始新局的自由爵士的稱呼,大友良英的一系列「新爵士」組合,可以說回應著這半個世紀來的探索…。
本來是想這樣介紹的,寫到一半想起前陣子跟朋友聊到許多年前他在國外唱片行的回憶,他說,眼前有那麼多不認識的音樂,只能一張一張放到唱盤試聽,那是個不能快轉的時代。關於 ONJQ 的故事,還是得回到 1997 年 Ground Zero 解散前夕,不,或許得從更早,1971 年 8 月那顆丟向台上的高麗菜開始。
那是在幻野祭,在成田機場預定地的三里塚,反對強徵農地的第六年,那是學運的高潮也是學運的尾聲,為了鼓舞抗爭士氣,從東京前來支援農民的學生舉辦了音樂節。除了抗議民謠,一起來到的還有前衛樂手。台上是日本第一代自由爵士的領軍人物,吉他手高柳昌行的 New Direction 樂隊,然而那回應時代風暴的爆裂喧囂,既不被農民理解也不受學生歡迎。多年後發行的錄音中,狂風暴雨演奏的間隙裡,依稀可以聽到滾回去的叫嚷,以及拋擲雜物撞上舞台的聲音。
這一年,遠在福島的小學生大友良英十二歲,看著卡通怪盜魯邦三世,吵著要去大阪萬博,用電氣工程師父親的工具自製了收音機。接下來幾年,他會成為學校適應不良的國中少年,半夜在床上聽著 NHK 的深夜節目聽到搖滾樂跟現代音樂,自製合成器剪接起磁帶。接下來的幾年,他會成為每天翹課的高中爵士社員,彈著難以恭維的吉他,泡在大學生出沒的爵士喫茶店,他將會聽到年輕早逝的薩克斯風手阿部薰無可名狀又無法忘記的演出。
時間很快,大學考試失敗的青年重考一年,勉強考到了東京,除了民族音樂學的課還是不怎麼到學校。他去上了高柳昌行的吉他課程。吉他還是彈得不怎麼好,但高柳不知怎麼很喜歡他。儘管如此,也一直沒點頭認可他上台演出。1984年,大友成了高柳的入室弟子,製作電子器材,也當司機,跟了整趟北海道的巡迴。在巡迴的第一場,高柳彈了 Ornette Coleman 的名曲〈Lonely Woman〉,用一把不插電的吉他。大友說,自己想用噪音 feedback 的方式彈這首,高柳只是搖搖頭說,大友,你不明白。
時間很快,大友偷偷參加朋友的演出被發現,跟高柳鬧翻,自己出去闖盪。他很少再彈吉他,用唱盤開創出獨特的音樂道路。他跟一掛年輕樂手組成了 Ground Zero,在台上不停更換著手中的唱片,採樣拼貼各種歌謠香港老電影中國的樣板戲,即時用唱針將不同的時空碎片接在一起,將前衛噪音搖滾狠狠地撞向同樣斑駁不全的二十世紀歷史,也提前撞向資訊與垃圾將一同爆炸的下一個世紀。
然後我們來到 1997 年,Ground Zero 解散的前夕,ONJQ 的起點。
這段日子裡,Ground Zero 聲名鵲起,不僅在日本,也備受歐美前衛實驗音樂圈讚譽,多次前往演出。他兼差做了好幾部電影配樂,在坎城等影展受到注目。也在這段日子裡,一直沒能解開隔閡的高柳昌行離開人世。那個音樂少年大友良英快要四十歲了。長年即時拼貼唱片的演出猶如化身薩滿與無機質電腦,大量資訊不斷在腦內爆開,耗損著神經末梢,帶來深深的疲倦。
這一年,Ground Zero 發表了一張讓人意外的歌曲翻唱專輯《Play Standards》。在內頁,大友回憶起1980年代。那天,吉他課程的學長飯島晃向他介紹智利抗議民謠歌手 Victor Jara,他一方面驚訝著,高柳門下吉他噪音最兇的飯島,喜愛的竟是這樣優美的歌,另一方面更驚訝的是,已經很久沒有聽歌的自己竟深深被裡面直接的力量打動了。他寫道,這張專輯裡面的東西可以說是,自己在電影配樂工作與 Ground Zero「之間的空白地帶」吧。
在這一年,他像是開始回頭看去,看向年輕的時間,也看向很久沒有想起的旋律與噪音之間的關係。
也在這個時候,他偶然聽到童年卡通的配樂,這一首聽起來很像迷幻搖滾啊,這一首其實很自由爵士……,大友發覺,在那麼多年前,作曲家山下毅雄已經把日本的歌謠曲跟這些剛來自西方的聲音結合在一起,透過電波傳給全國的小學生。1999 年,他召集一群朋友,做了張翻唱專輯,向這「幾乎要成為前衛音樂的危險邊界」致敬。比起薩克斯風跟鋼琴仍然交錯著歇斯底里叫嚷、潑水、採樣電影槍聲、只能發出雜訊吉他的《Play Standards》,《劈開山下義雄》在那空白地帶之中,顯得更往旋律歌謠靠近一些,就在魯邦三世的主題曲上,Otomo Yoshihide’s New Jazz Quintet 樂隊正式登場。
從 Ground Zero 到 ONJQ 的中間,1999 年還有一張未正式發行的現場錄音,只燒錄了 50 份的《Guitar Solo Live 1》。這張大友自己不太滿意的 CDr,或許是ONJQ的地平線吧。在裡面大友終於第一次公開彈了〈Lonely Woman〉,那是先前與日後都很少出現的長篇drone演奏,稀微的音階沿著效果器的 feedback 來回震盪,像是捕捉吹著強風的大地在日落時分傳來的低語。那遼闊、漫長、寂寥,讓人想起1980年代後期高柳昌行晚年的音樂組合 Action Direct,高柳未曾在裡頭彈過〈Lonely Woman〉的 Action Direct。如同大友日前在訪談中談到這首歌,「就像高柳留下的家庭作業」,這份遲交的家庭作業,接下來一直塗塗改改,直到今天。
貫穿了 ONJQ 二十多年的作業是什麼呢?一言以蔽之,大約是如何控制在電流中歧出的 feedback,同時保留不受控制的部份,讓歌曲與不規則的噪音並存,讓直擊內心與直擊內心碎片的聲音,在演奏中自由地連接、疊加、與轉折。
多年後重拾吉他的大友,這時候的控制技法顯得仍未完成。細聽 ONJQ 前期的幾張專輯,吉他角色更多是帶領樂隊的演奏方向,那些激烈與幽微之處,多交給菊地成孔跟津上研太兩把薩克斯風。吉他作業還沒寫完可能不是壞事,反而使得大友更關照整支樂隊行進的編排。正是在這裡,樂隊替代了吉他內在的分歧課題,他讓 ONJQ 的各個樂器相互衝突激盪,不斷背離然後回到旋律主題。
在這個角色下,大友成為更全面的樂隊領班,在更傾向爵士樂的菊地成孔離開之後,他不是讓吉他位置提前,而是更形擴大編制。從加入客席樂手到七個人的 ONJE(Ensemble) 再到十幾人的 ONJO(Orchestra),這音樂計畫不僅加入黑管低音薩克斯風小號長號簫、鋼琴顫音琴、合成波正弦波 noinput,也邀請了戶川純、Phew、Kahime Karie 等女歌手,結合了自由爵士、前衛搖滾、現代電子音樂、歌謠曲、老電影配樂,成為大友所說「(他特別註明不是後現代主義那種)多語言雜生狀態」。熟悉的語言將你捲入,陌生語言的衝擊將你拋擲,在向心與離心之際,你發現自己也張了口,說出了新的語言。
大友沒有忘記他的家庭作業。十年過去,他的吉他顯然也受益於擔任樂隊領班的思考。2007 年的《Modulation With 2 Electric Guitars And 2 Amplifiers》,用兩把各自接上喇叭的電吉他,讓它們的feedback聲波波型互相干擾、疊合、乃至於一瞬間消失於黑洞,關於噪音也關於無聲。(自然,這些「聲響」本身意義的思索,也受到使用正弦波為樂器的Sachiko M的影響。)然後,到2010年,大友似乎終於覺得自己可以交出這份課程作業了。就像他在那年的《Lonely Woman》內頁,回憶高柳吉他課程第一天的情景,自己「因為比預期要嚴格得多的氣氛而不安,但同時也興奮起來」。包括獨奏、最精簡的三重奏、加上正弦波跟合成器的五重奏,這張專輯一共錄製了六個版本的〈Lonely Woman〉。不同於先前的 ONJQ 系列編制,這一次吉他在三個組合裡面都是主角,直面著他的人生課題。
在裡面,你可以聽見大友對吉他控制力的強化,這不僅關於他如何「彈」吉他,也在如何「彈」之間的空隙與連接。主題樂句以不同的速度反覆連結起來,有時這一句並未走完,便被下一句打斷,有時說到一半突然炸開,有時這一句像是說完了最後一個音階的feedback卻繼續綿延,有時說完了卻留下了空白,有時在無聲的所在停了好久卻浮現了開頭……,相比 10 年前的《Guitar Solo Live 1》,這些聲音像是說著,要做的不是捕捉風暴中傳來的低語,這些低語本身便是風暴的一部分。
也許一切冥冥中都是約定好的。2014 年樂評人副島輝人過世。身為前輩的副島,在為了撰寫《日本自由爵士史》採訪時,跟大友聊了很多高柳的事,儘管最後沒有寫進書裡面,那些解開的心緒也算是家庭作業的一部分吧。在副島的葬禮上,大友跟二十幾年不見的師母碰到面,高柳昌行那把 Gibson ES-175,在多年後,也終於轉交到大友手上。
隔年,用這把吉他,大友錄製了《Guitar Solo 2015 Left》,他在內頁寫道:「《銀巴里Session》、《解體的交感》、 《Lonely Woman》, 《Meta Improvisation》,許多我深愛的(高柳昌行的)作品,都有這把樂器參與創造。經過多年使用,它有了許多刮痕。在我拿到這把吉他的六個月裡,又有了更多的刮痕。未來,我相信上面還會留下更多的刮痕。這張專輯就是這些刮痕留下的第一份遺產。」
這些或許也解釋了,休息好幾年的 ONJQ 在2018年重新啟動時,核心三件式之外,為什麼加入的是小喇叭(類家心平)跟長號(今込治)。
相較於 ONJQ 最初編制的中音、次中音薩克斯風,在樂器的即興表現上,這顯得比較不容易直抵激越與低語之處。長號的動態相對更慢,帶來的是厚實的滑音,小號在高速破碎和低音上都有更多限制,替代的是反覆樂句的斷奏堆疊。相對薩克斯風,這兩把的音色不那麼靠近內心,不那麼低迴與尖銳,不那麼靠近美麗與瘋狂,而是隔著一段距離傳來。但是這也帶來一種眺望般的遼闊感,彷彿時代輪廓的剪影。那像是用最小的編制組成一支爵士大樂隊,讓你想起黑白時代的老電影配樂,你不確定那是歌舞片還是偵探片,但確定的是,有什麼事情將要在裡頭發生。而身在剪影中的人們,則交給了大友的吉他,用沈靜的撥弦與激烈的 feedback,面朝著時代的重量,勾勒著其中的柔軟與冷硬。
這樣,剩下的,就是高麗菜了。
要怎麼才能同時呈現出時代風暴的壯闊、喧囂與暴烈,又捕捉到裡面的徬徨、困惑,低迴和希望呢?
2017年,《三里塚:伊卡洛斯的殞落》上映。這是關於三里塚成田機場抗爭的紀錄片,但拍的不是當年的抗爭,而是過了半個世紀之後的抗爭者。仍然在分割破碎的土地上種田的人,撐了三十年終於離開的人,變成老奶奶的嫁到農家的抗爭女學生,家裡被炸彈炸掉的機場建設公團職員,當年武裝抗爭的指揮……,他們一個一個都老去了,也一個一個都還在問著,當年的決定有可能有更好的結果嗎?
最開始是瘋狂的薩克斯風。啊不,最開始是飛機飛過三里塚上空的巨大音爆,然後是農田的蟬鳴,再來才是樂器。跟著薩克斯風到來的是強迫症一樣無法停下的鼓,接下來鋼琴出現,不斷彈著同一個和弦。直到長號跟低音號吹起懷舊的旋律,你才發現那個和弦是國際歌的第一個小節。如果注意聽,你會注意到薩克斯風跟鼓聲無視著拍子旋律主題前行疾走,彷彿跟其他人不在同一個時間。然後一切錯落,除了鋼琴,所有的聲音都退得那麼遙遠。就在那遙遠中,吉他傳了過來,那feedback跟鋼琴有著同樣綿延的節奏,也跟薩克斯風有著同樣尖銳的音高,加上吉他之後,這些背離的聲音彷彿本來就是一體的。然後到連那feedback都消散的時候,在安靜無聲裡,奇異地,那首一直沒能演奏到後半的國際歌,有誰在你的耳朵裡開始唱了起來。
雖然看到製作名單便想著,確實,沒有誰比大友良英更適合這部紀錄片的配樂了吧,但是在電影院裡聽到主題曲的時候,還是不禁會想,真的是大友啊。
當一切炸開之後,你會在地上拾起什麼呢?
在這個世界再次陷入搖晃我們卻只剩下困惑的時候,回望那個公理與正義有著明確答案的時代,那像是說著,那些宣稱是答案的東西總有一天剝落,但也在那剝落的不完整的事物裡,有一天會有著新的可能在爆炸後的土地長出來。
配樂的鼓手是當年也參加了幻野祭的,高柳昌行樂隊的山崎比呂志,薩克斯風是坂田明,邀請兩位1960年代便已活躍的自由爵士樂手,對大友來說,那不僅是因為他們見過爆炸,也是因為在那爆炸之後,他們仍然一直在演奏並探尋著吧。
九月是 ONJQ,十月是大友-山崎 Duo,大友的音樂組合太多,即使是每年年底例行的新宿 PIT INN 四天公演,也不一定能一一蓋章集滿。想到這兩場即將在台北舉行的演出,仍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許多年前大友來台灣的時候,拿書給他簽名,像是參加偶像握手會一樣亂說了一通粉絲心情,跟他說實驗音樂的可能性似乎都發掘殆盡了,Ground Zero 是無法被超越的高峰。回想起來,這實在是好失禮的稱讚。在回頭看向未完成的吉他課與重拾吉他之間,他嘗試捕捉的時間一直在繼續。就像幾年前去東京的時候,拿幻野祭的 CD 給山崎比呂志簽,八十高齡的他驚訝地說不知道那場混亂的演出是有發行錄音的。那天離開三里塚之後,山崎又打了半個多世紀的鼓。當晚在十坪大的 Knuttel House,他用連續細小的聲響打開的廣闊空間,回想起來仍然歷歷在耳。
有時,我也會想起成田機場旁邊,高聳鐵皮包圍下矗立至今的抗爭鐵塔,鐵塔底下,門口的兩隻陶瓷小狸貓是否都安好呢?不知不覺,自己的年紀已經比幻野祭時的高柳,比 Ground Zero 解散時的大友,都要再多幾歲了。很多問題仍然沒有答案。在這兩場演出裡,大概也不會得到解答吧。但在那裡面,我們或許都會想起所有經過的時間,想起每個時代面臨的風暴,想起突然想起的旋律,想起在哼起旋律的時候碰觸到的凹凸不平坑坑窪窪,想起冰箱裡昨天剩下的半盤高麗菜,想起這麼多年來一直沒寫完的課程作業。

高速行駛的一次真空|大友良英新爵士五重奏(ONJQ)台灣公演
- 日期:2025 年 9 月 6 日(六)
- 地點:野地方 Wild Lab
- 時間:20:00 入場 / 20:30 開演
- 票價:預售 1200 現場 1400(高中生以下半票)
台灣公演前夜祭
- 日期:2025 年 9 月 5 日(五)
- 地點:Revolver Livehouse
- 時間:19:30 入場 / 20:00 開演
- 票價:600
原文出自I-Cheng Lin臉書,芋傳媒經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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