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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我爸爸(上)

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21120600056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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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遊京都。夏天, 他的手上總有一把白色羽毛扇。(裴在美提供)
父親遊京都。夏天, 他的手上總有一把白色羽毛扇。(裴在美提供)
我弟小時候立志當警察, 我爸便給他買了一套警察制服。那時的父親已近70歲。(裴在美提供)
我弟小時候立志當警察, 我爸便給他買了一套警察制服。那時的父親已近70歲。(裴在美提供)
父親裴鳴宇。(裴在美提供)
父親裴鳴宇。(裴在美提供)

在這之前我從不曾寫過懷念父親的文字。事實上是,除了一兩篇回憶童年的小文之外,我極少寫過他。倒是我2019出版的長篇小說《尋宅》是個徹底以追索父親為骨幹的故事。雖非我個人的故事,小說中一些小情節以及有關我爸所涉及的些微史實卻是真的。除此之外,他跟《尋宅》裡那個父親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他出生在清末,山東省諸城縣的一個佃農之家,因是家中獨子,從小被送去私塾一路讀到政治學堂畢業。他曾跟我說起,在十多歲的一個除夕,他跟著父親去地主家,打算賒些穀糧銀錢度過年關,結果被拒絕了。父子倆趕著一輛牛車(或毛驢小車),餓著肚子往十幾里地外的家中趕去。此時,天下起了大雪,走著走著,他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

數年後,這個佃農家的少年,受到孫中山先生的號召,加入同盟會,成為一名革命份子。武昌起義後為迫使清廷交出政權,他開始在家鄉從事武裝革命,加入中華革命軍,後一路參與討袁、北伐、抗日、內戰。曾多次遇險,卻總能化險為夷。他一生的事蹟即使我多少聽說過,卻不全面。直到他去世讀他的行述,才略略知曉他各種冒險犯難、跌宕起伏的政治生涯以及為鄉里百姓奔走陳情的歷史。

我閱讀著書面和網路上找到的零星資料,開始馳騁玄想年輕父親的種種際遇。眼前出現一個穿長袍馬褂的男子,風塵僕僕穿梭在二十世紀早期中國大地上,時而騎馬時而步行,汽車、火車、輪船不等,由諸城至上海、重慶、武漢、廣州、濟南、察哈爾,甚至遠赴日本謁見孫中山。 從民初至抗日到內戰,北伐時期遊說軍閥連絡各地軍隊,在重慶進行抗日地下活動,在靈璧當縣長、在察哈爾做省黨部主委,再回山東當議長,中間還有不知凡幾的職稱與任務。彷彿好萊塢電影裡的印第安那瓊斯,不斷遭遇各種危難險境,被通緝,遭埋伏,甚至多次險些被殺,一轉身,又每每化險為夷。

然而,真是這樣的嗎?毫無疑問,他曾經歷無數艱苦和困頓。雖一度運籌帷幄,卻在胡漢民遭暗殺後,為顧全大局,受蔣介石之囑遊說各派人馬,企圖維繫住一個剛誕生的原始民主共和國的統一和生存。只有隨從一人,在各地軍閥與國民黨山頭之間汲汲營營奔走,這期間,少不了碰壁和隨時可能發生的不測。他曾談到某次險遭某軍閥手下的活埋,然而靠著機智,先從死處脫身,最後終能逢凶化吉。在他任縣長時,地方遭洪災,他火速向中央請求急救,始能救助上萬人脫險。

我感到迷惑和傳奇,卻始終無法清晰勾勒出從1911至1949在戰火亂局的中國;他所度過的年輕歲月和大半生。眼前浮現出來的,是那個與我在同張照片上垂垂老去的父親。我清楚記得,那是1981年我回國的次日,太陽很大,在濃烈的光影中我站在父親身邊笑得好開心。

眼前浮現出來的,是一個在燈下給遠在紐約的女兒寫家書的老父。他已八十多歲,視力已經很差了,卻仍不止不住胸頭湧動的憂心和關愛,研磨揮毫,一字一句殷殷切囑:「洵言…你是我親愛的女兒…在你的當婚年齡要注意光陰一縱即逝 對方須注意其德與才… 切切慎之」

眼前浮現的,是每次一進家門便大聲喊我母親的老爸:「太太,我回來啦!」

眼前浮現的,是那個我熟悉的身影,在熱天,一手拿著羽毛扇,頭帶米白蓆帽──他的標準配備,踽踽漫步的爸爸。

我出生時,他已六十多歲。小時候他經常帶我去中山堂,走在路上很多人與之招呼,都問:「孫女嗎?」「不,是女兒。」我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他曾自豪的說:「我能看著我小兒子大學畢業。」他果真做到了。他活到九十多歲,彼時我弟已取得碩士。他總共有十一個兒女。來台後,又有四個小孩相繼出世,大的孩子逐一讀大學,負擔是相當可觀的。還好我父母都是節儉樸素的人,不菸酒,不打牌。我爸晚年一再大器地說他毋須子女的供養。這他也做到了。

我爸爸前後一共有過三次婚姻,但他與元配早已異離。於一九三零間再婚,一九四二年這位妻子去逝。五年後,一九四七與我母親結識,後在南京結婚,他們結縭三十六年,直至父親去世。在我們家裡,父親所有子女包括二位前妻所生的都稱我母親為「娘」,那是中國北方對母親的傳統稱謂。

近期回台頻頻被人問起家中事,原來是某家族成員在媒體披露身世故事,卻有不實之處。三個老婆之說不僅對我父母不公道,也是對逝者的大不敬。至於查核,其實異常簡單,調閱區公所身分證的資料即可知悉。

另外,自1949年我爸爸來台後已不再有山東省議長的那等權力。早在我出生之前,家裡已與一般公教家庭無異,除了鄉親們視我父為大家長,常有請託拜會之外。有人誤以為我們出身顯赫,某家族成員或撰述者有意給人製造這種錯誤印象,甚麼「裴四小姐」,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事,完全是虛榮的吹噓,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倒是前幾年不意在網上讀到王鼎鈞先生的一篇文章〈匪諜是怎樣做甚麼的?〉裡面講到1949年澎湖流亡學生和校長的一樁匪諜冤案。文中提到我爸爸。

「… 說到平反,冤案發生時,山東省主席秦德純貴為國防部次長,鄒鑑的親戚張厲生是國民黨中樞要員,都不敢出面過問,保安司令部「最後審判」時,同意兩位山東籍的立法委員聽審觀察,兩立委不敢出席。人人都怕那個「自下而上」的辦案方式,軍法當局可以運用這個方式「禍延」任何跟他作對的人。獨有一位老先生裴鳴宇,他是山東籍國大代表,曾經是山東省參議會的議長,他老人家始終奔走陳情,提出二十六項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指出判決書十四項錯誤,雖然案子還是這樣判定了,還是執行了,還是多虧裴老的努力留下重要的文獻,使天下後世知道冤案之所以為冤,也給最後遲來的平反創造了必要的條件。裴老是山東的好父老,孫中山先生的好信徒。」

文中的這位裴鳴宇老先生,就是我爸爸。

在那個政治高壓人人噤若寒蟬的年代,要挺身而出向當局討公道必然需要大無畏的勇氣。然而,以我對他的瞭解,彼時的他可能一心只覺得自己一向被視為山東的大家長,如今家鄉子弟遭此劫難,他豈能夠坐視不管?在那個救人如救火的情況下,他根本不可能去考慮自身安危或任何其他。

營救無效後,母親回憶父親坐在床頭失聲痛哭。他一直是個易感的人。以後的年月中,每每憶及此事,都忍不住嗟嘆,垂淚。其後,他參與奔走成立彰化員林實驗中學的籌款,協調山東同鄉會將座落在中山北路六條通的會館賣掉,在彰化員林購地建屋成立國立員林實驗中學,終將澎湖的流亡學生接來安置在此就讀。

我爸爸一生跌宕起伏,冒險犯難無數,其實卻是個心無罣礙的人。他不拘小節,只管顧全大局,心胸廣闊,甚至可說大大咧咧。

1949年大撤退的當兒,媽媽和幾個同學一起來到上海,照著我爸的指示尋到他的口信,他說自己正在廣東策劃游擊,無法與她會合同去台灣,要她務必顧好自己,不必等他,先行搭船赴台便是。那時他們剛結婚兩年,一個女兒已經出世,在山東老家由我姑姑帶著,當時媽媽肚裡懷著第二個孩子。是夜,她在下榻的小旅館裡,藉著一盞黯淡的油燈,找來一張粗紙,內心湧動著兒女情長家國動盪的悲情和激動,流著淚寫了一封信給我爸。大意是要他只管一心獻身為國,不必惦記於她。萬一若有不測,她會獨立把孩子撫養長大,請他放心云云。

不幾日後,她與同學搭船赴台。乘船的十幾日中,她不停的嘔吐,船上衛生極糟,更加劇她的暈船和噁心。

來到台北數月,依舊沒有我爸的消息。她的肚子已經漸漸大了。她只有到處打聽,這時有人告訴她很多來台的山東人都會去一個叫「勵志社」的地方。她便去了。那天也巧,還沒走到門口,便見一人在大太陽底下皺著眉頭朝她一路走來。就這樣,他們終於在台北重逢。

試想,如果之前她搬往外縣市,若她那天不曾巧遇他,若她彼時固執繼續待在上海不曾上船,有可能,就沒有其後的姊姊、我和弟弟的出世。人世和命運,冥冥之中,彷彿竟是由巧合安排造成的。

來台後,我們家落腳在台北大安區信義路的一幢日式房舍。房子雖舊,好在院子很大(特別在小時候感覺那是個很大的院落),院裡有幾株長鬍鬚的老榕,還有一棵柚子和十分高大的芭樂。梔子、桂花散放清冽迷人的芳香,門旁有一口水井。在有自來水之前,都是用木桶從井裡打清涼的井水來用。夏日,嘹亮的蟬鳴與刺目的烈日光芒由樹空穿透而下。雨天,遠山朦朧,美人蕉與芭蕉葉碧洗如玉,簷下水珠如線般漣漣滴落。彷彿小津安二郎靜止鏡頭下的景象,黑磚瓦、榻榻米,地板、紙拉門,這便是我出生的地方。

其實,那個房子堪稱老舊,雖然有著現代化的衛浴設備和多間臥室。但雨天屋裡偶會漏水,我們住上後才將屋漏的毛病修好。夜深人靜時,剛要入睡,卻聽天花板上一趟趟急促的咚咚作響,聲響由大而小,由近而遠。原來是老鼠們在開運動大會。後來養上貓,鼠患才算消停。

有一年大颱風葛樂禮來襲。入夜後屋裡只聽得一陣比一陣嚇人的颶風呼號,以及牆壁屋頂發出吱吱嘎嘎快要散架的恐怖震動,看來這幢日式老屋在颶風暴雨夾擊下馬上就要不行了。倉皇中,媽媽要老爸趕緊帶我們出逃避難,她則領著我大姊,兩人留守老屋應變。那晚,爸爸帶我們去了中山堂,在二樓偌大的光復廳與許多避難的家庭一起打地鋪,還有小孩興奮地在大廳中來回跑鬧。爸爸給我們張羅一些吃的,囑咐我們早點睡下,說明天颱風就會過境,咱們便可回家了。

次日風雨轉小,我們回到家,驚喜的發現一切如舊,老宅仍在,院裡的樹木亦不曾拔起或倒塌,只是颳得滿目瘡痍。媽媽姊姊高興地迎我們回家。這幢木頭老屋歷經無數大小颱風地震,即使感覺上屋頂就快被掀翻、牆壁似乎就要倒塌,但沒有,風雨地震過去,像被魔法保護似的,房子依然完好。我家門前的小河,無論多大的雨勢,河水從未曾淹沒過橋面,更不曾淹進院落屋子。

在那個遙遠的、時光悄然已逝的夏日午后。尖銳的蟬鳴不絕於耳,梔子花的異香撲入午睡的鼻息。

我哥弄了一管氣槍在院中打鳥,我們一旁湊熱鬧。我爸聽聞,忙不迭衝出來大聲喝阻:「傷天理啊!」

奇怪?打鳥有何不可?老爸說:「打死老鳥,誰來養牠的小鳥?打死一隻,另一隻就沒伴了。」我們只好縮縮腦袋,做鳥獸散。

有一回逮到一隻烏龜,大家都非常興奮,說要養起來。爸爸勸阻無效,只好建議用鋁盆將烏龜扣在廚房外搭棚的泥地上。睡前我們不放心,還在鋁盆上加了兩塊磚。次日晨起,烏龜竟離奇失蹤了。

爸爸告知:「烏龜會遁哪。」我們這才長了知識,呃,原是這樣,早該將牠扣在水泥地上才是。多年後才想通,其實,哪裡有遁?根本是老爸夜裡把牠放走的。

遇到我們淘氣時,他就大聲斥喝「熊孩子!」(頑渾之意),有時高高舉起手來做勢要打,啪一聲下去卻是打在他自己的另一面手掌上。我們偷笑著溜走。他在後面警告:「下次再這樣就真打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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